第一章的介绍(特别是有关独龙江乡整乡推进独龙族整族帮扶工程项目部分的介绍)表明,2010年至2017年,政府主导下的发展几乎囊括了独龙江乡地方生活的方方面面,特别是基础设施建设方面。其中改变最大的是道路交通、村民的住房、街道、水、电、通信、农业种植技术和养殖技术等。生存环境的改变极大地带动了当地农业和旅游业的发展,为村民们个人谋发展、改善家庭经济条件和提高生活质量提供了各种便利条件。正如有的村民说的那样:“以前做梦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生活,而且来得这么快。”
社会学、人类学的研究认为,生态、社会环境的变化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工作、娱乐、相互关系以及将社会成员组织起来去满足各种需要的社会结构,同时有可能导致支配人们自我认同或社会认同的行为规范、价值、信仰等方面的变化
社会变迁是“具有明确特征的某事的改变——不管这个明确特征是一种规范、关系还是离婚率”,变迁可以发生在个体、群体的层面上,也可以发生在组织、制度以及社会层面上。独龙江乡社会最明显的改变是交通、民居和生产方式的转变。这三个方面的巨变导致一系列社会、文化特征和人们日常行为习惯的深刻转变,而所有这一切的改变最终都集中表现在社会结构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具体表现如下。
1.交通的改善
交通的改善终结了独龙江乡每年有半年以上不通车的历史,人员出行和货物运输变得通畅、便捷、成本下降。这一改变首先在两个方面产生了重大影响。其一,物质生活丰富了,小超市、小卖部开到了每一个小组,甚至还有人开着车走村串户,做起了流动菜市的生意。再加上网购和快递,村民可以方便地买到自己想要的任何商品。其二,人们出行频次增加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交流关系。2010年前,村民很少到县城,村与村之间的往来也不容易,虽然有简易公路,但大部分村民还是只能靠步行。“待在村里,无聊就喝酒”是生活的常态。如今方便的交通不仅让物流快捷起来,村民与外界的交往也迅速增加,特别是越来越多的游客进入独龙江乡,给村民带来了各种新的信息、思想、观念。
2.新型民居建筑
新型居民不仅让村民生活更舒适、幸福感大大增强,而且大大提升了村民的自豪感及对民族、国家的认同感。村民常挂嘴边的一句话是“共产党好,国家伟大”。更重要的是,新型民居整洁、美观、舒适,让原本习惯了分散居住的独龙江乡的村民能够比较容易地融入新的社区生活。
3.从氏族公社的生活模式到现代社区生活
整乡推进行动将原有的42个村子变成了26个,这种居住模式的改变迫使村民不得不适应新的社会关系,以另一种态度、观念和形式来处理自己与周围人之间的关系。在氏族公社模式的生活中,虽然结婚以后的年轻夫妇另起火塘,在家族内开始小家庭的生活,但在财产归属权、生产劳动、产品分配等方面,“共有”“共耕”的思想观念还是主流。社会主义民主改革后几十年的时间里,人民公社制在某种程度上更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意识。改革开放以后,土地承包到户,原有的生产、生活模式受到了一定冲击,但由于独龙江乡商品交换并不发达,与外界的联系相对较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模式并没有大的改变。虽然大家的氏族观念已经变得淡漠,但在潜意识中不善于与陌生人交流仍然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如今,村民生活在更大的村落组织中,有的属于同一家族,有的不是。如何处理相互之间的关系,特别是如何组织起来形成合力去实现某些共同的目标等问题成了村委会、党(团)及其他社会组织的工作重心。
4.草果、重楼种植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生产方式
草果、重楼种植增加了经济收入,也改变了人们的思想观念。独龙江乡耕地极少,经济来源有限。自从引进草果种植后,村民(特别是龙元以南的村庄)的生产方式和思想观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首先,村民觉得“有奔头”了,特别是草果的市场价格成倍上涨时,草果在很多独龙族村民心中就是致富的最重要手段。其次,草果种植一般不需要群体的合作,单个家庭就能除草、采摘(不需要每年种植、也无需施肥)。最后,草果作为一种经济作物与市场行情有着密切的联系,市场价格的任何波动都直接影响村民的收入。所以,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学会关注、分析市场行情,“关心外面的世界”。
5.经济收入来源多样化及消费观念发生了非常大的转变
随着交通的改善,货物运输、载客、为游客服务等行业的兴起为当地人创造了诸多就业机会和获得各种经济价值的机会,而收入的增加又改变了村民的消费观念和消费行为。
上述几个方面的变迁并不能完全描述独龙江乡当下发生的全部变化,但这么几个非常明显的变迁特征足以说明,整乡推进行动已经给独龙江乡的生活带来了根本性的改变,更重要的是,这些改变将导致社会文化方方面面的变革,甚至在某些方面有可能带来一定的社会风险。
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独龙江乡由于地处与世隔绝的深山峡谷中,生产力水平极低,社会发展不充分,商品交换还处于简单的物物交换层面,没有充分发育的地方集市。氏族公社是基本的生产组织形式和社会共同体,私有财产的观念和实践长期受到抑制。虽然以“小火塘”为中心的核心家庭和“小仓库”早就在氏族公社中存在,但从耕作到产品的分配、消费仍然偏重于共享、共担的制度性安排。
社会主义民主改革之后直到改革开放政策的实施,传统的氏族公社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更契合了当时的人民公社制度,生产队、生产大队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强化了独龙江乡村民之间的这种“共享”特性。但是由于交通、耕地等方面的原因,独龙江乡虽然在政治上得到了解放,建立了与其他民族之间的平等、和谐关系,但在经济上和文化上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整乡推进行动在短短十年内极大地改变了独龙江乡村民的生产、生活条件。交通的改善大大增加了当地群众出行的频次,减轻了出行的经济负担,同时彻底改变了物流的模式。原来的人背马驮变成了方便快捷的汽车运输,大大降低了运输成本,这又极大地促进了独龙江乡的商品贸易。如今几乎每个小组都有几个小卖部、小超市,村民购物极其方便。舒适、整洁的新型民居真正让村民“安居乐业”,不再为住房而发愁。原来的42个自然村被合并成26个集中定居点后,很大一部分村民必须学会适应新的社区生活。草果、重楼的种植不仅意味着从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生产方式的转变,更意味着村民的生产与市场逐步发生紧密的联系,市场的行情波动会直接影响村民的经济收入。电力设施的改善使世代用火塘烧饭的村民也可以用上各种电器(如电饭煲、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等)。宽带、无线网络的开通让村民与外界的联系驶上快车道。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可以像城里人一样玩微信、QQ和在网上购物,甚至在网上售卖本地产品(如蜂蜜、草果或一些中药)。
这些物质层面上的改变仅仅是浮在表面的现象,真正深层次的变化是人们的思想、意识、知识、观念、态度等。如何透过这些表面现象来揭示独龙族社会内部正在发生的深层次变迁、变迁的方式、变迁的社会意义才是本研究的根本目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