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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滩进城历酸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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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上海申曲歌剧研究会绘制的《先辈图》

其实,这张“家谱”中的许多艺人姓名并不可考,或不足为信。这是因为清政府对花鼓戏采取高压政策和封杀手段。本地士绅主张设立“禁锢教习局”,拘捕花鼓戏艺人,对男演员“照例重治,刺面为记”,对女演员“解入省垣,收局禁锢”。清同治六年(1867),苏松太兵备道通饬示禁,勒令拿办“乡间演唱花鼓淫戏”的艺人,并下令各府、州、厅、县“于常年淫戏最多之处竖立禁碑,以垂久远”。次年,江苏巡抚丁日昌饬令“苏州府勒石永远禁演”,并将《拔兰花》、《卖草囤》和《卖橄榄》等100多出花鼓戏列为禁演剧目。《上海禁花鼓戏》《禁串客淫戏告示》《禁戏示文》等禁演布告铺天盖地,众多花鼓戏艺人被“刺面为记”“收局禁锢”。

为了躲避灾难,花鼓戏艺人纷纷背井离乡,来到刚刚开埠的上海市区,在“清政府无力管、外国人不太管”的租界唱戏。虽然租界相对安全一些,但花鼓戏艺人也不敢使用自己的真实姓名,往往以绰号、外号自称和相称,诸如“水果景唐”“麻皮雪春”“赤鼻头掌生”“花鼓戏阿六”之类。对于这些隐姓埋名的艺人,《先辈图》大多采取以“贵”为姓的方法,如将“水果景唐”称作“贵景唐”,将“麻皮雪春”称作“贵雪春”,将“赤鼻头掌生”称作“贵掌生”等,这是出自对前辈的尊敬和爱戴。

当然,《先辈图》也载有少数真名实姓者,如胡兰卿、许霭芳等人。由此,胡兰卿、许霭芳被并列在《先辈图》的第一排。

许霭芳本在城郊农村带班表演花鼓戏。由于稽查日严,刑罚日重,许霭芳无奈之下便带着一群艺人来到上海市区,在新北门、十六铺和廿三铺一带流动卖艺。这些地区,都是上海开埠时期的重要商业区域或人流较多的热闹路段。租界的戏曲演出十分兴旺,京班、徽班和昆班在“三雅园”“金桂轩”之类的大戏园子和茶楼书场轮番献演,却无花鼓戏的一席之地。

入城之初,许霭芳没有固定的演出场地,只能随到随演,或是走街串巷为人演唱,叫作“跑筒子”,或是在空地临时圈出一块地演出,称为“敲白地”。直到1899年,许霭芳的花鼓戏班社才进入一家叫作昇平的茶楼演出。

昇平茶园坐落在今福州路、福建路路口,系绰号为“三光麻子”的“白相人”赵小和所开。赵小和是市郊罗店人,本是一位花鼓戏迷。茶园建成,赵小和即邀请许霭芳、庄羽生、水果景唐等八位艺人前来演出。为了少招惹是非,许霭芳等人只是坐唱,只唱不演。尽管如此,沪剧也算在当时的市中心有了一块固定演出场地。

然而,官府禁令并未解除,且向租界不断渗透。当时的文人笔记中就有“严行禁止,有犯必惩”“虹口及西门外幽辟之处,时或一演,苟为捕房所闻,无不及时逮案”的记载。租界当局逐渐加大稽查力度。1899年底,许霭芳的戏班在昇平茶园演出时,便遭到了租界捕房的追捕和处罚。

受到处罚的剧目,是许霭芳的戏班演出的“对子戏”《磨豆腐》。此戏讲恶霸小金和蓄意阻止豆腐工潘大芳和洗衣姑娘相爱,最后被潘大芳狠狠揍了一顿。出于剧情需要,演出过程中有男艺人赤膊上场的场面,因而被人告发“有碍风化”。租界捕房派出巡捕和“包打听”包围茶楼,捉拿艺人,并饬令茶园停业,许霭芳最终被驱离上海。无独有偶,另一位花鼓戏艺人唐春林在法租界“吉祥楼”演出时,也因扎起头髻、男扮女角被人告发,以“有碍风化”罪论处,被押送出境。

为了躲避查禁,从而在上海市区站稳脚跟,花鼓戏艺人不久后更改了剧种的名称。

早在花鼓戏进城前,苏州滩簧、宁波滩簧、湖州滩簧、无锡滩簧等滩簧系戏曲剧种已经亮相于上海,颇受市民欢迎,市场收益良好。花鼓戏与滩簧戏本属同一声腔系列,不仅曲调接近,且剧目也往往相同,如《卖草囤》《秋香送茶》《庵堂相会》《借妻堂断》等戏,花鼓戏和其他滩簧剧种经常演出。有鉴于此,艺人遂将花鼓戏改名“本地滩簧”,简称“本滩”。

本滩戏摺子和小唱本

许霭芳等人被逐出上海后,在苏州盘门外青阳地区租界茶楼演了两年,复以本滩的旗号回到上海市区。与此同时,流氓头子范高头与捕快“四六娘舅”也通过各自的后台,分别邀请陈秀山、胡锡昌等班子在华界的南市里马路、四牌楼等茶楼演出。不消三四年的工夫,整个上海城区的华、洋两界均有了本滩演出。以法租界为例,常演本滩的茶楼数量已在八家以上,戏班的规模也都在八人上下。从此,沪剧基本告别流浪时代,与其他戏曲剧种一样正式进入茶楼演出。

沪剧早期演出的幕表

辛亥革命前后,沪剧在艺术和市场份额两方面得到显著提升,在保持乡土气息的同时融合城市生活色彩,并凭借地域和语言的优势得到上海各阶层市民的关注与喜爱。此时的上海出现了各种游乐场,给了包括沪剧在内所有演艺品种提升技艺、拓展市场的平台。作为本滩时代的代表人物,邵文滨、施兰亭为沪剧的首度兴盛立下汗马功劳,他们自己也成功地实现了命运的转折。

邵文滨本是一名跑马厅的马夫,人称“马夫阿六”,后拜花鼓戏艺人曹俊山为师,很快出名。他与师辈们“敲白地”“跑筒子”那种衣冠不整、愁眉苦脸的窘相完全不同,西装革履,以车代步,排场威风。上台演出时,邵文滨更是手操文明棍,口衔雪茄烟,风流倜傥。

施兰亭师从胡兰卿,演艺生涯同样是风生水起。施兰亭在台上台下均穿长袍马褂,端庄儒雅,很有中国传统文人气质,与邵文滨一中一西,相得益彰。邵文滨、施兰亭作为本滩当红名角,除在游乐场演出,还频频受邀在电台演唱、在堂会演出、在唱片公司灌录唱片,颇有应接不暇之感。

本滩艺人在游乐场演出

20世纪初本滩在上海城中的兴盛,并非凭空而至。辛亥革命使民主、共和的观念逐渐为民众接受,这在五方杂处、华洋交融的上海最为明显。原先封闭的南市城墙很快被拆除,上海老城区和租界开始混为一体,经济的发展势必带来文化的开放,势必为新艺术品种的发展提供丰厚的思想资源、艺术营养和广阔的市场空间。提及市场空间,自1913年上海第一家游乐场“楼外楼”开张后,“新世界”、“小世界”、“天外天”、“绣云天”、“花花世界”、“永安天韵楼”、“先施屋顶乐园”、“福安公司游乐场”和“新天地游乐场”等大、小游乐场先后兴办营业,各地戏曲班社纷纷进驻,演得火爆,观众看得欣喜,为本滩的广纳博收、提升自我、脱颖而出提供了大量的机会,也为其在20世纪30年代进入申曲时代奠定了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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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剧经历了花鼓戏、本地滩簧、申曲、沪剧四个发展阶段。名称的更易,昭示着沪剧历史演进和艺术演化的过程。20世纪30年代,沪剧进入申曲时代,成立于1934年的上海申曲歌剧研究会为了梳理花鼓戏、本地滩簧前辈情况并向他们致敬,按辈分高低将100多位前辈排列了一张《先辈图》,这被称作早期沪剧的“家谱”。

1934年上海申曲歌剧研究会绘制的《先辈图》

其实,这张“家谱”中的许多艺人姓名并不可考,或不足为信。这是因为清政府对花鼓戏采取高压政策和封杀手段。本地士绅主张设立“禁锢教习局”,拘捕花鼓戏艺人,对男演员“照例重治,刺面为记”,对女演员“解入省垣,收局禁锢”。清同治六年(1867),苏松太兵备道通饬示禁,勒令拿办“乡间演唱花鼓淫戏”的艺人,并下令各府、州、厅、县“于常年淫戏最多之处竖立禁碑,以垂久远”。次年,江苏巡抚丁日昌饬令“苏州府勒石永远禁演”,并将《拔兰花》、《卖草囤》和《卖橄榄》等100多出花鼓戏列为禁演剧目。《上海禁花鼓戏》《禁串客淫戏告示》《禁戏示文》等禁演布告铺天盖地,众多花鼓戏艺人被“刺面为记”“收局禁锢”。

为了躲避灾难,花鼓戏艺人纷纷背井离乡,来到刚刚开埠的上海市区,在“清政府无力管、外国人不太管”的租界唱戏。虽然租界相对安全一些,但花鼓戏艺人也不敢使用自己的真实姓名,往往以绰号、外号自称和相称,诸如“水果景唐”“麻皮雪春”“赤鼻头掌生”“花鼓戏阿六”之类。对于这些隐姓埋名的艺人,《先辈图》大多采取以“贵”为姓的方法,如将“水果景唐”称作“贵景唐”,将“麻皮雪春”称作“贵雪春”,将“赤鼻头掌生”称作“贵掌生”等,这是出自对前辈的尊敬和爱戴。

当然,《先辈图》也载有少数真名实姓者,如胡兰卿、许霭芳等人。由此,胡兰卿、许霭芳被并列在《先辈图》的第一排。

许霭芳本在城郊农村带班表演花鼓戏。由于稽查日严,刑罚日重,许霭芳无奈之下便带着一群艺人来到上海市区,在新北门、十六铺和廿三铺一带流动卖艺。这些地区,都是上海开埠时期的重要商业区域或人流较多的热闹路段。租界的戏曲演出十分兴旺,京班、徽班和昆班在“三雅园”“金桂轩”之类的大戏园子和茶楼书场轮番献演,却无花鼓戏的一席之地。

入城之初,许霭芳没有固定的演出场地,只能随到随演,或是走街串巷为人演唱,叫作“跑筒子”,或是在空地临时圈出一块地演出,称为“敲白地”。直到1899年,许霭芳的花鼓戏班社才进入一家叫作昇平的茶楼演出。

昇平茶园坐落在今福州路、福建路路口,系绰号为“三光麻子”的“白相人”赵小和所开。赵小和是市郊罗店人,本是一位花鼓戏迷。茶园建成,赵小和即邀请许霭芳、庄羽生、水果景唐等八位艺人前来演出。为了少招惹是非,许霭芳等人只是坐唱,只唱不演。尽管如此,沪剧也算在当时的市中心有了一块固定演出场地。

然而,官府禁令并未解除,且向租界不断渗透。当时的文人笔记中就有“严行禁止,有犯必惩”“虹口及西门外幽辟之处,时或一演,苟为捕房所闻,无不及时逮案”的记载。租界当局逐渐加大稽查力度。1899年底,许霭芳的戏班在昇平茶园演出时,便遭到了租界捕房的追捕和处罚。

受到处罚的剧目,是许霭芳的戏班演出的“对子戏”《磨豆腐》。此戏讲恶霸小金和蓄意阻止豆腐工潘大芳和洗衣姑娘相爱,最后被潘大芳狠狠揍了一顿。出于剧情需要,演出过程中有男艺人赤膊上场的场面,因而被人告发“有碍风化”。租界捕房派出巡捕和“包打听”包围茶楼,捉拿艺人,并饬令茶园停业,许霭芳最终被驱离上海。无独有偶,另一位花鼓戏艺人唐春林在法租界“吉祥楼”演出时,也因扎起头髻、男扮女角被人告发,以“有碍风化”罪论处,被押送出境。

为了躲避查禁,从而在上海市区站稳脚跟,花鼓戏艺人不久后更改了剧种的名称。

早在花鼓戏进城前,苏州滩簧、宁波滩簧、湖州滩簧、无锡滩簧等滩簧系戏曲剧种已经亮相于上海,颇受市民欢迎,市场收益良好。花鼓戏与滩簧戏本属同一声腔系列,不仅曲调接近,且剧目也往往相同,如《卖草囤》《秋香送茶》《庵堂相会》《借妻堂断》等戏,花鼓戏和其他滩簧剧种经常演出。有鉴于此,艺人遂将花鼓戏改名“本地滩簧”,简称“本滩”。

本滩戏摺子和小唱本

许霭芳等人被逐出上海后,在苏州盘门外青阳地区租界茶楼演了两年,复以本滩的旗号回到上海市区。与此同时,流氓头子范高头与捕快“四六娘舅”也通过各自的后台,分别邀请陈秀山、胡锡昌等班子在华界的南市里马路、四牌楼等茶楼演出。不消三四年的工夫,整个上海城区的华、洋两界均有了本滩演出。以法租界为例,常演本滩的茶楼数量已在八家以上,戏班的规模也都在八人上下。从此,沪剧基本告别流浪时代,与其他戏曲剧种一样正式进入茶楼演出。

沪剧早期演出的幕表

辛亥革命前后,沪剧在艺术和市场份额两方面得到显著提升,在保持乡土气息的同时融合城市生活色彩,并凭借地域和语言的优势得到上海各阶层市民的关注与喜爱。此时的上海出现了各种游乐场,给了包括沪剧在内所有演艺品种提升技艺、拓展市场的平台。作为本滩时代的代表人物,邵文滨、施兰亭为沪剧的首度兴盛立下汗马功劳,他们自己也成功地实现了命运的转折。

邵文滨本是一名跑马厅的马夫,人称“马夫阿六”,后拜花鼓戏艺人曹俊山为师,很快出名。他与师辈们“敲白地”“跑筒子”那种衣冠不整、愁眉苦脸的窘相完全不同,西装革履,以车代步,排场威风。上台演出时,邵文滨更是手操文明棍,口衔雪茄烟,风流倜傥。

施兰亭师从胡兰卿,演艺生涯同样是风生水起。施兰亭在台上台下均穿长袍马褂,端庄儒雅,很有中国传统文人气质,与邵文滨一中一西,相得益彰。邵文滨、施兰亭作为本滩当红名角,除在游乐场演出,还频频受邀在电台演唱、在堂会演出、在唱片公司灌录唱片,颇有应接不暇之感。

本滩艺人在游乐场演出

20世纪初本滩在上海城中的兴盛,并非凭空而至。辛亥革命使民主、共和的观念逐渐为民众接受,这在五方杂处、华洋交融的上海最为明显。原先封闭的南市城墙很快被拆除,上海老城区和租界开始混为一体,经济的发展势必带来文化的开放,势必为新艺术品种的发展提供丰厚的思想资源、艺术营养和广阔的市场空间。提及市场空间,自1913年上海第一家游乐场“楼外楼”开张后,“新世界”、“小世界”、“天外天”、“绣云天”、“花花世界”、“永安天韵楼”、“先施屋顶乐园”、“福安公司游乐场”和“新天地游乐场”等大、小游乐场先后兴办营业,各地戏曲班社纷纷进驻,演得火爆,观众看得欣喜,为本滩的广纳博收、提升自我、脱颖而出提供了大量的机会,也为其在20世纪30年代进入申曲时代奠定了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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