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因地理优越、交通便捷、经济发达、文化多样等多种因素,从一个毫不起眼的滨海村镇迅速成长为中国现代的第一大都市。到了20世纪30年代,上海成为仅次于伦敦、纽约、东京、柏林的世界第五大城市,被誉为“东方明珠”“不夜城”。
沪剧从晚清时代一个沪郊农民的小曲小唱,发展为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的主流戏曲剧种、市民的主要娱乐方式,仅用了不到200年。这是与上海自1843年开埠以后的飞速发展同步进行的。开埠后的上海,外来文化不断传入,各地移民纷至沓来,中西交融、五方杂处的历史进程和文化氛围,形成了一个开放兼容、包罗万象的戏剧集散地。昆剧、徽剧、京剧、话剧、越剧、沪剧、淮剧、滑稽戏、粤剧、闽剧及各种滩簧、曲艺同生并存,如众星交辉,映照着上海这座不夜城的上空。这是因为,各地移民虽然集聚沪上,但他们植根于本土的欣赏趣味和审美需求较为稳定,并不因居住地的改变而改变。这为各剧种的生存、发展提供了坚实、广阔的基础,还为沪剧在与它们同台竞技、分享市场的同时,在题材、主题、艺术风格等方面博采众长,为不断丰富和提高自己获得了良好的机会和足够的时间。
“海派”一词,最早出现在沪上的书画界,是对有别于传统山水画的近现代上海商业画风格的称谓。此后不久,“海派”在以周信芳为代表的上海京剧界叫响,不但与“京派”双峰并立,更影响和涵盖了上海各个剧种,以至于延伸到了服饰、饮食、建筑、家具等各个领域,成为整个上海文化及其精神的统一称谓。“海派”,是在20世纪上半叶上海这个特定的经济、文化环境中形成的文化理念、艺术追求和审美趣味。
作为海派文化、海派戏剧的一分子,沪剧深得“海派”神韵。从郊区农村进入城市、从反映农民生活到反映市民生活,从田间小唱到剧院大戏,沪剧得地利之优,学别人之长,开风气之先,比其他的剧种更早地完成了华丽变身。沪剧迅猛崛起、快速发展的道路,正是海派戏剧发展的道路,沪剧正是“海派”文化的先行者。
海派文化,若用四个字来表述,便是——杂、合、变、美。这既是指其特点和风格,又是指其发展变化的整个过程。在沪剧的身上,这种特点、风格和发展变化,体现得极为鲜明而又深刻。
首先是“杂”。最早的沪剧,只有一把胡琴、一副鼓板,演员没有行当之分,只有上手、下手之别,属于一种农村说唱歌舞表演形式。后来演员登上木板小台,沪剧成了舞台小戏,却也只是农民的娱乐,谈不上什么艺术。然而,进入城市以后,沪剧立即吸收各类滩簧、评弹、话剧、电影的优长,不但大量演出它们的剧目,而且从编、导、演到服装、化妆、布景、道具等,全部采用话剧和电影的先进理念和手段,沪剧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都变得十分“杂”,这为将来的取舍、融合打下了基础。
其次是“合”。经过一段时期的驳杂并存后,沪剧对自身的定位做出了选择,即继续遵循与生俱来的生活化的演艺传统,除了极少量的清宫戏外,主要编演现代题材的时装戏。于是,话剧、电影的内容题材及其演艺理念很快被沪剧合在一起,加上早先沪剧对各地滩簧在唱腔上的选择性引进,将其并入自己的唱腔体系,由此沪剧完成了艺术定位。从充满乡土气息的本滩戏,到洋溢都市氛围的申曲时装戏,沪剧的博采众长均以表现现实生活主题为主旨,所有的艺术理念和手段都被牢牢“合”在了这一主旨之上。
再次是“变”“美”。通过“杂”与“合”的演进过程,沪剧的改变是有目共睹的。从花鼓戏到本滩、从本滩到申曲和沪剧,沪剧除了以沪语与沪曲为核心、以现实生活为题材、以话剧元素为表现的本质不变,其他都随着艺术的需要、市场的需要和时代的需要发生了巨大而又深刻的变化。如同符合科学精神的植物嫁接和动物杂交能使物种变得更优秀一样,符合艺术规律的杂糅、融合与演变,使沪剧自身呈现出动人的魅力,无论是唱腔、扮相还是思想、气质,都为人们所惊叹、所激赏。
当然,在“杂”“合”过程中,难免会出现一些违背艺术规律的作品——兼容不当便是拼凑,过度迎合便是庸俗,乱追时髦便是浮夸……其实,这是包括沪剧在内的所有艺术创造过程中都无法避免的现象。事实上,曾经的低劣之作已被时间的流水淘洗干净,而今显现在观众面前的沪剧经典老戏,无不是沙砾去尽之后剩下的粒粒珍珠。
沪剧不仅是一个善于学习、善于取舍、善于融汇的剧种,而且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剧种。它是属于市民的艺术,是属于市场的艺术。
上海市民不断开阔的眼界、不断变化的喜好、不断提高的审美水平,都对沪剧提出了交流借鉴、融合创新的要求。比如,上海市民阶层十分关心时事、好听政治议论,沪剧为此编演了《陆雅臣》《马永贞》等反映社会问题的剧作。当时轰动全城的几个爆炸性新闻——阎瑞生杀妓、黄慧如私奔、阮玲玉自杀等,都被沪剧重现在舞台,一演再演,经久不衰。上海观众还爱听各种流派的唱腔。经过长期探索,发挥创造,沪剧当红艺人及其独特唱腔、不断涌现,像石派、解派、丁派、杨派、汪派、顾派、邵派、王派、春派……
“杂、合、变、美”的演变和特征,使沪剧成为海派戏剧的主力、海派文化的标志之一。无论是近现代还是当代,沪剧一直秉承、弘扬着海派文化精神,始终是上海文化的弄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