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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库观点

西学冲击下儒学的多重反应

来源:皮书数据库作者:建红英发布时间:2024-09-27

在中西文化冲突中,儒学在新的伦理价值观的推动下,被动、被迫地回应,并展开了艰难的改造历程。在儒学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人们或坚决捍卫之,或温婉改造之,或猛烈抨击之,不一而足。

1.固守传统,窥视西学

在新价值观的驱动下,面对西学冲击,儒学最初的反应是居高临下,在儒学的框架中从缝隙里看西学,并没有突破传统儒学的窠臼,呈现出“器求新,道求旧”的文化特征。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中国就有“夷狄虽有君长,而无礼仪,中国虽偶无君,而礼义不废”的观念,此意为华夏是文明之邦,夷狄是野蛮之邦,因此,需以华夏为中心,遵循华夏流向夷狄的单向文明传播路径。此种建立在农业文明基础上的“夷夏大防”观在中国持续了近三千年。当“师夷长技以制夷”思想提出后,立即引起众人的反对,绝大多数清朝文武官员坚持认为西人之技是不符合伦理纲常的“奇技淫巧”,不值得一提。进而引发了一场“夷夏大防”说与“师夷长技”说的辩论。“夷夏大防”说认为,西学不能学也不足学,从“仁、义、礼、智、信”等为首的纲常伦理出发来驳斥西学,认为西学重术数而轻礼仪。而“师夷长技”说认为,中国要想御敌于国门之外,必须学西方军事制造之术、算学格致之理。

继“师夷长技”说之后,“西学中源”说和“中体西用”说并行,“西学中源”说为“中体西用”说提供了理论依据,“中体西用”说则为“西学中源”说拓展了时代空间,两者相互补充、互为彼此。“西学中源”说核心为“外夷奇器,其始皆出中华;久之中华失其传,而外夷袭之”。从该理论出发,“中体西用”说者找到了理论依据与心理依托,西学既然源自中国,因为时势所需再来学习西学无非学习中国原有的东西罢了。学西学的目的是为“中体”所用,即用来维护中国封建专制体制、道德观念与文化体系。

2.反思传统,学习西学

“西学中源”说与“中体西用”说因社会深刻变革与“好利求富”价值观的深入渗透已不能适应时势发展,中国社会掀起了反省儒学的思潮,开始在反思传统中学习西学。

甲午战后,中国民族危机加深,习惯于学习中华文明的日本,在甲午战争中大败中国,中国人的民族自尊心严重受挫,开始深刻反思传统儒学。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对“夷夏大防”说的怀疑和批判,如,康有为主张:“当以开创之势治天下,不当以守成之势治天下;当以列国并立之势治天下,不当以一统垂裳之势治天下。”王韬认为:“华夷之辨,其不在地之内外,而系于礼之有无也,明矣。苟有礼也,夷可进为华。苟无理也,华则变为夷。岂可沾沾自大,厚己以薄人哉?”二是对“西学中源”说的否定。如严复认为:“古人发其端,而后人莫能竟其绪;古人拟其大,而后人未能议其精,则犹之不学无术未化之民而已。祖父虽圣,何救子孙之童昏也哉!”他承认中国传统儒家文化与西方外来文化之间有相通之处,且中国文明曾一度领先世界,但他坚决反对“西学中源”说。他认为以古人的成就来掩饰当前的落后,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

在对“夷夏大防”说与“西学中源”说的批判中,人们理出了一条新的中西文化观,即“中西会通”说。“中西会通”说摆脱了中主西辅的文化理路,把西学提到与中学对等的地位来加以认识。如梁启超认为:“居今日而言经世,与唐宋以来之言经世者,又稍异。必深通六经制作之精意,证以周秦诸子,及西人公理公法之书,以为之经,以求治天下之理;必博观历朝掌故沿革得失,证以泰西希腊、罗马诸古史,以为之纬,以求古人治天下之法;必细察今日天下郡国利病,知其积弱之由,及其可以图强之道,证以西国近史宪法章程之书,及各国报章以为之用,以求治今日之天下所当有事,夫然后可以言经世。”

3.改造儒学,肯定西学

儒学在西学冲击下,被内外双重力量所作用,从而逐渐被解构。国人的中西文化观逐渐突破儒学的窠臼,开始追求用西学改造儒学。当时部分国人充分认识到西方文明的优越性,彻底抛弃了“中体西用”说及“西学中源”说,以“兴民权”、实行“君主立宪”为目标,呼吁和敦促中国传统政教向西方学习,与世界接轨。从学习西方的“器皿技艺”到学习西方的“校体官制”,中国经历了洋务运动、维新运动、清末的“新政”和“预备立宪”,尽管它们在不同程度上取得了一定的社会效应,但与当时急剧发展的国内外形势相比,步伐仍显滞后,不足以应对内忧外患的国情,也不足以安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以求解脱的民情。

1903~1911年,部分知识分子提出习西方之公理,扫清灭洋。如《国民报》所言:“我同胞之国民,当知一国之兴亡,其责任专在于国民。世界万国,以有民权兴,无民权而亡者,而踵相接、背相望。是故我今日即不念亡国为奴之惨,亦当外鉴当世,而蹶然兴起矣。”又如邹容在《革命军》中指出,“张九世复仇之义,作十年血战之期,磨吾刃,建吾旗”,同清王朝驰骋于枪林弹雨中,然后,扫除干涉中国主权的“外来之恶魔”。他主张以革命的手段推翻清政府,以结束象征旧文化、推行旧儒学的政体。以邹容为代表的一批知识分子通过维新运动与义和团运动,对清政府认识得更为深刻,这时不再羞羞答答、言辞含混地为维护其统治找文化依据,而是直面清政府,揭穿其镇压人民、崇洋媚外、阻碍社会进步的本质,坚决主张推翻之。

如果说挑战权威、改造儒学是文化手段,那么,这些知识分子最终目的是倡导建立西学体系下的民权政体,要求“建立中央政府,为全国办事之总机关”,“于各省中投票公举一总议员,由各省总议员中投票公举一人为暂行大总统,为全国之代表人;又举一人为副总统。各州府县又举议员若干”,“凡是国人,男女一律平等,无上下贵贱之分”,“不得侵人自由,如言论、思想、出版等事”。从学习西学之“公器”上升到了学习西学之“公理”。在这一文化观的指导下,中国社会掀起了革命浪潮,全国各地大大小小以“扫清灭洋”为目标的革命活动风起云涌。

4.“文明西化”,“保存国粹”

在“民主自由”价值观的推动下,学西学之风日盛,“学生日多,书局日多,报馆日多”,中国出现“文明西化”与“保存国粹”思想的并立。

文明论者学习西学心态急切,坦言中国落后,甚至承认并宣讲“白优黄劣”论,坚持在文化、风俗、语言上“脱亚入欧”。辛亥革命后,一批文明论者认为革命之所以流产是因为国民意识保守、落后,必须启发民智、改造国民性,因此在国内掀起了以《新青年》为主要阵地的新文化运动。运动前期,西学如决堤的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弥漫于中国社会,深入到各阶级、各阶层、各领域,兴起了“全盘西化”之风。

当“白优黄劣”论传出之后,提出者的本意是用以优劣汰的道理启发国民,结果经辗转流传被部分民众所误解,成为带有民族自卑心理的论断。这是有强烈爱国心的广大民众所不能接受的,也是坚持“保存国粹”论者所不能容忍的。国粹论者驳“醉心西化”者说:“海波沸腾,宇内士夫,痛时事之日亟,以为中国之变,古未有其变,中国之学,诚不足以救中国。于是醉心欧化,举一事革一弊,至于风俗习惯之各不相侔者,靡不惟东西之学说是依。”

“文明西化”者与“保存国粹”者虽在文化态度、文化方向上势不两立,但“保存国粹”论有保守固执、落伍于时代之嫌。需要肯定的是,无论是“全盘西化”论还是“保存国粹”论,均以救国救民为基础积极探索中国的出路。

——摘自《从现代化到中国式现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