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与社会二元对立基础上的社会之兴起是现代性起源叙事的主要内容之一,现代社会学接受了这些知识并将其应用于城乡社会的研究。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的城市化浪潮中,社区与社会二元对立的框架中又被加入了乡城对立的内容。可以说目前的社区研究,尤其是乡村社区研究与社会本原之间关联的讨论越来越淡薄了。追根究底,这样的认识与20世纪30年代西方社会的发展状况和彼时社会学在理论、历史和方法上的整合有很大的关系。社会学按照现代社会的兴起重构了现代性起源的历史叙事,同时又在当时的西方社会发展状况的基础上建立了一般而普遍的现代社会模式。社会学从整体上拥有了一个比较连贯的关于现代社会兴起、发展和进一步演化的叙述体系。这个体系在战后受到了一定的冲击,而在20世纪70年代美国的郊区化和大都市区化发展起来后,社区—社会理论中的乡城对立也就自动消解了。然而有关现代性起源的单一叙事的破除却要复杂得多。推动整个社会科学重新考察现代社会的基本要素,回到社会之初是不现实的,古典社会学大师那种对社会的整体通诠方式在今天已成绝响。今天最有可能的研究方式是在各种具体研究中不断回望现代社会科学的各个主题,看看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勾连。因此我们的想法也很简单,就是把现代性起源和城市化对社区—社会关系的构建放回社会之维系这个一般的框架内。这个框架是古典社会思想家们开创的,我们不能放弃,因为任何时代都有一个原初意义上的社会之存在和维系的问题。而正是在他们的追问和探索下,社会之存在和维系,以及社会之成为一般并超越政治、经济,乃至国家和市场才成为可能。至于社会的边界在何处,从古典社会思想家到当今学者,并没有一致的意见。我们把社会边界的各种界定看成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现代性的起源和城市化即是这样的产物。因此我们在具体考察乡村社会之一般情形的时候,也要努力消解基于特定历史时期所发展起来的现代化起源和城市化模式所对应的社区—社会之间的张力甚至是西方社会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的张力。基于一个长时段的视角,我们讨论社区公共性即是讨论社会的整合,不管是现代社会还是社会不发达的情况下,社区与社会的维系都是基于共同生活在各种空间内的需要。至于共同的形式和程度,即公共性的成分则是我们将要具体考察的内容。讨论社区公共性或者社会公共性,实质就是讨论社会的建设问题。
其实,古典意义上的社区在当今基本不存在,即使有个别的人和社团来组织类似的社区,那也是特例。古典意义的社区是土地和人紧密结合的一个地理上的聚合体,关于其发展演变的情况在19世纪末是西方社会思想家们争论的焦点。在古典意义上的土地社区中,人和土地的紧密结合除了限定于原始或者原初社会的范围外,仍然经历了奴隶制度和封建制度的继承更替过程,社区也一直是一个主要的实存单位和基本的社会分析单位。19世纪社会思想家们的争论之所以集中到社区上,目的只有一个,即当时古典意义上的社区处于瓦解过程中从而产生了一个全欧洲范围内普遍发生的社会整合问题。我们将在叙述完这个过程后具体考察社会思想家们对这个问题的阐释和批判。对社会整合问题的历史考察将有助于我们认清一个根本问题:今天轻松叙述现代社会之滥觞并把社会作为现代的产物放到与此前社会对立的位置上的概念操作是对社会一般的狭隘界定;它们本来就是一个特定历史发展阶段的产物。当时的情况并非这么轻松和简单,所以有各种整合社会的看法和方案,我们把它们归结为一个现代性兴起的模式显然过于简化。如果回到现代社会兴起、古典社会思想家们争论的时候,我们将会发现社会整合的难度是空前的,而且古典社会思想家们对此也有认识不足的地方,他们纯粹把社区瓦解看成现代性的起源起码忽略了社会存在的多样性和历时性,同时也忽视了社区模式崩解后现代社会兴起面临的整合难度。把社区和社会的关系放到一个长时段的视阈里,在坚持社会之维系的原初的意义上,我们将会发现社会之维系仍然取决于人类在一个地方、地区和更广阔地域共同生存的基本的物质和情感需求,至于基于这些需求所发展的社会结构和人们的行为模式之间的区别和联系则需要我们具体探究。人们把community或者gemeinschaft翻译成社区、共同体或者其他都无可厚非,它们最终仍然体现了一个基本的社会维系功能,这是需要我们认真对待的核心。有一个趋势是,些许研究者将上述两词翻译成共同体,然后把社区、民族国家等都放到这个框架内,并不作本质的区别对待,而仅仅从规模或者形式上作简单的区分,所以有大共同体—小共同体框架内的各种社会形态的分析,也有实体的共同体和想象的共同体脉络内的各种社会形态的分析。而我们的策略是首先不直接从概念上区分社区、社会和共同体,
前期的现代性起源和后期的城市化放到长时段的社会历史的发展阶段中,基于它们所建立的社会发展模式所存在的问题是比较明显的。现代性的起源有一个古典社会学的张力,由于同19世纪中后期的社会历史缠结在一起并且在20世纪以来的社会历史叙事中获得了西方中心论或者欧洲中心论的优势,所以其形象比较复杂。城市化与现代化有一个张力,相形之下要单一得多,主要是没有了19世纪古典法权关系解体导致的社会关系重组的困难。前一个张力涉及社区—社会的对立和社会大转型,所以空前紧张。20世纪的问题是城市化导致的城市与乡村的对立,城乡的对立没有整体社会转型的那种张力,所以紧张回落,但也有一个城市化的发展变化导致的城乡融合过程,这促使社区—社会在城乡对立上的紧张一定程度上有所消解。这两大问题对应两个关于“社区”一词的社会历史的考察过程。在一个长时段的视阈里,人们可以发现基于现代社会滥觞的社区—社会的二元区分存在严重缺陷。两者化约得厉害:一则现代性的起源被化约为一个西方社会兴起的单一叙事(现代化的起源);一则城市化被化约为从乡村到城市的绝对的社会重组过程(普遍的现代化)。我们需要恢复从社区的具体社会历史维度出发所重建的社区—社会关系,既包容社会理论的古典问题也反映当代的变化。